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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平 散文

化腐朽为神奇,点愚钝成灵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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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出生,山里成长,山里的腐根枯木是我的情侣,刨腐创皮而美现,让人惊奇欣喜。反贪工作,写篇文章,察微析疑刨官员之腐事是我职之天然,艰辛搏弈而腐现,常令人心灵沉痛。爱好与职守理意交融,皆含刨审砍磨之道也!

【原创】安 土  

2018-05-08 17:48:40|  分类: 守道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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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  土

作者:祁云

     小时候大脑里装进去的一个乡土词语,让我琢磨了大半生,如今才敢动笔,原因是走过好多地方,这个词语一点没变,每走进房子新建、村容一派气象的村庄,走进农户,看到堂屋及门上,总是贴着黄纸的符咒,有时问问,他们会说,大拆大建后,请阴阳先生刚安过土,安土这个难解的词语,黑龙江五大莲池的农家遇到过,西南云南洱海旁的农家也是如此,福建漳州古城的农家也贴着安土的符咒,才知道这种风俗其实很大众化。安土,一个朴素而包含玄机的词语,其实回忆那些细节,就有丰厚的命题。

安土这个怪怪的词语,入我脑子的时间是七八岁,那时父亲是生产大队的队长,一天饲养员马甲顺半夜到我家里来,和父亲商量,说是大修了饲养院,可能动了土煞,这段时间死了几个牛、马驴也有得病的,药灌下去不顶用,要请阴阳安土。父亲说实在没办法了就偷偷地安个土吧,牲口再不能让死了。有人告状搞封建迷信整人咋弄?几百人还要靠牲口吃饭呢,先安土到时再说。公鸡借上一只,估个价,分粮食时补粮食。那天夜里父亲就和马甲顺到下庄找杜阴阳去,直到第二天一大早父亲才来,给母亲说,给饲养院安土,折腾一晚上。杀了一只鸡,熬野药汤给几个病牛灌了。过段时间,父亲慢慢高兴了,安土后,这些牛马病好了,再没死一个。母亲说天气暖和,草芽上来了,牛马能吃青草,不是光安土的功劳。父亲说,病在啥地方他知道,饲养员马甲顺八口人,四个孩子,两个病号,就两个劳力,分一点点粮食,吃不过三个月,他把给牛马驴的饲料给娃娃病人经常偷回家吃了。母亲说:“他家可怜,没办法,人比牲口吃钱,不提此事了。也许是那顿熬鸡汤的药喝好了。”驴马牛病好的功劳都记在安土这件事,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安土二字,心想这土是安静的,还有什么好安的,其实世间的人,各有各的不安。到饲养院去看,只有满院牛马踩踏的泥巴,没有什么安过的土,安土一词就在我心头久久不去。

分田到户后,农村出现前所未有的喜悦,粮食够吃,衣能穿暖,家有劳力的都在把老房子改头换面,庄子里大兴土木起来。有天晚上,邻居杨家响起有节奏的铜铃声和敲打梆子声,而且一个声音似唱似读的吟诵着,父亲说杨家安土念经哩。我偷偷地跑到杨家去看安土。堂桌上插着一些纸牌,写着毛笔字,香炉里烧着香火。阴阳原来是唱戏的乡村演员,他刘皇爷唱得好,大司马也唱得好,怎么还是阴阳。他很有节奏的敲打木鱼、摇着铜铃,眼顶着旧本书念着,有时睁眼、有时眯眼。杨老大地下跪着,一会儿烧纸一会而倒茶,一会儿滴酒,一只大公鸡在院子里帮着。很好奇地看了一阵,杨家让我回,说是大人找我。我还是不明白安土怎么院子里没有土呢,土到底是什么呢?咋不叫烧纸而称呼安土呢?那本书上写得什么?一连串的问题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第二天早上杨家的门上倒放着一个盆子,和烧过的纸灰,还有一堆鸡毛。视乎提醒人们这家人需要安静,进门要小心。第二次是我们家一墙近邻丁家安土,修了两年房子,挖基起墙,确实土起土落不安然,一切整顿好了,有一天走过他家门前,听见起熟悉的木鱼声和铜铃声。杜阴阳的唱读声依然传出来,大人不让我进去再看安土,这时候我最感兴趣的是阴阳的唱读里具体是什么内容。紧盯着的那本旧书到底讲什么故事。那时候乡村的书是很少的,而且是毛笔字的旧书,还能让饲养院里的牲口没有再死的经书,更增加了我的好奇!我偷偷地站在丁家的房角,听了半天听清了一个词“太上老君”,这不是炼孙悟空成火眼睛睛的老君爷吗,这安土的经书竟然和孙悟空拉上了关系。那时多么希望我们家里也能安土,让那位阴阳在我家里也念一念那有太上老君故事的经书。盼望安土,盼望那个秦腔戏台上演刘皇爷《祭灵》的阴阳来我家,看看那本神秘的经书,还有那安过土后招待阴阳的公鸡肉,成了我那时的一种期盼。

终于等来父亲要修东房三间,经过半年的修造,房子、院子整修了,可父亲就是不提安土的事,等到八月天,我家的一只牛苜蓿梁的土崖上摔下来,把腰摔断,给盐官镇收肉的买了个好价钱,没有啥大损失,但父亲还是动了心,加上母亲的唠叨,到了九月,决断给家安土。

父亲提前请来下庄杜阴阳,顺便买好了安土的香腊纸,家里就有公鸡,杜阴阳是下午来的,背着一个黑皮包,装着他的经书和铜铃和木鱼,毛笔和墨块。他是我村子秦腔自乐班的主角,刘皇爷《祭灵》一折戏那可是一绝,我给他当跑龙套。《大司马拜台》一折戏也是他的拿手好戏,我是给他当传信兵的。虽然我是学生,和我是较熟悉的。他叠纸化符,指导我摆设香案。我向他要包里的经书看看,他神秘不让看。我说你的戏唱的清晰,经念的含糊,他说念经要含糊里,唱戏要唱清哩。父亲把公鸡从头顶上切刀,血流在一卷黄纸上,提着带血的公鸡房子四周滴血于土,然后就粘贴五彩旗,然后就根据门的多少写符,东南西北中插到位,请神、安神、诵经从堂屋、到灶君,到大门到烧纸、滴茶、倒酒。

在堂屋诵了三次经文,最能听清楚的就是太上老君,还有几个西游记里的人物,如来、元始天尊、土地爷爷、太乙真人···听这些人物,讲的简直就是西游记的故事。东西南北中都有经可念,大门灶房院子个个有诵词,我记得趁着阴阳吃饭之际,我拿到经书摘抄了一段,发现它不是迷信,而是一段描写:“尔时太上老君、太乙真人,及诸大众,遊于竺国,华盖山中,见一老人,身长六尺,头带三山之帽,身穿白蓝之衣,腰系皂条,手执曲木之杖,脚蹬娄鞋,大众咸驚。尔时世尊,向老人曰:如何圣者,居此山中,修何道德?老君答曰:吾是华盖山中土地,上通天机下察地理。”“哪吒八背,独角天神,掩藏日月,神龙乾坤,身披金甲,项背火龙,口中吐火,鼻内生烟,咽食厄鬼,吞食妖精。”这分明就是西游记神仙的出场描写。从此就对阴阳的经书没有神秘,倒觉得阴阳先生故意神秘。唱戏的阴阳,吃了鸡肉,喝了酒,父亲给了报酬就高兴的回了,家里的门后,灶房、大门贴上黄纸的符,视乎真的土安了,一切静了下来。

后来我的一个同学,师范大学学地理的,出校后认真学了风水,既是地理老师又是风水阴阳,同学见面,经常调侃。这家伙给当地当阴阳先生,还传说的有点神气,但毕竟是老师,说经书是儒家经典在民间的运用,都是度化人心教育人的,安静人心的,安土就是安人,稳住人心的浮躁。经书里讲的“各安方位,守护门庭”各回岗位,把握角色定位,君臣分明,守好规矩,履职尽责,这样老百姓才能服气,底层土民才安安静静过日子。看似敬重神灵,其实讲的是世间人事。

“秀才学阴阳,哈哈笑一场”就是说学阴阳的如果文化程度高一些,就把神秘看透,很轻松的了,阴阳对于大学生来说,就是容易的事。有时确实不一样,学校毕业,立足城里,恰好邻居就是一个阴阳,而且与我没有亲属关系的同姓,人称祁阴阳。曾经上小学的同学两个都成了阴阳先生,在我们村子的那一片天地走艺,其实也不是什么好职业,埋埋逝者念念经,修坟定宅安安土,吃口轻松饭而已。但同样的阴阳先生,热火程度就是不一样,生意有衰有盛。就这平凡安土,都说有些安的平稳,家庭顺和,有些就更加不平稳,矛盾是非多起来。我发现我的邻居生意真好,父子二人忙得不可开交,什么事都平平稳稳。安过土的人家,邻里和睦,四邻为安,病体康复。我曾经问他有什么妙招,他说,阴阳其实是个服务业,要顺势、劝善、点迷。就安土来说,这几十年是大修之年,旧房改建,旧楼加高改新,由于地界、水道、采光、过路、噪音等等引起邻里不和,关系紧张,甚至打架成官司也不少。新房落成,高兴的同时,邻里就出现疙疙瘩瘩。让他安土时,他会以阴阳先生的角度顺势劝慰,让房子高大强势的低低头,提点礼物化解一下。让房子弱势的包容一下,学会宽容,相互让步。用经书上的内容,教导和劝说,自然安过土后,邻里关系和顺了,一切也就好了。安土经“法臣众等,志心皈命。家传孝悌,世袭和平。”就讲的这个理。安土看似杀的鸡,念的是经卷,平息的是邻里关系,安稳的是人心。我曾经在出差归来半夜进城的路途,见过几个官员给县门安土,官员跪着烧香,阴阳念着经卷,倒酒、倒茶的人围下几个。原来是官员因腐败连续被抓,此官心不安,就给城门安土,结果那位安土的官员因腐败后来被抓判刑。我明白,那时他用安土来安静他忙乱的心。安土,也是安心,心里的土污染了,是安不住的。

看似阴阳念经书,其实是有境界的。后来我借他的经书看,发现这经书还很感人的,就像古老的诗经,穿透人心,有给母亲念的:“十重殿内寻母亲,哀告阎君诉苦情,刘氏灵魂绕发放,一头担母一头经。经在前面背了母,母在前面背了经,将经和母横担起,山中树木两边分,大树见了连根倒,小树见了碎纷纷,只有松柏不躲路,至今砍了不发生。桐子树儿不躲路,打油不点佛前灯,香樟树儿多方便,家家供养观世音。”给不顾身体、舍命挣钱的男人:“又往鬼门关前过,红光百丈起慈云,上有金银桥两座,下有孽风倒吹人,丢下妻子谁照管,田地尽是别人耕,高楼大厦无人坐,万两黄金换主人”。再看看安土经,在大门口念的是家门经:“恶人送出门,好人接进门,善人心好发子孙,聪明智慧万事兴。”讲的是家门进出要廉洁,量福祸进出门,量力而出的道理。灶房念的经是《厨房十戒》一不许灶前刮锅响碗,敲锅铲,刀板响,家破人穷。二不许灶前赤身露体,不像人,没廉耻,恼怒神灵。三不许灶前解便、屎尿盆、臭气物、远离厨房。四不许灶前、涕唾吵闹、墩葫芦、摔马勺、神不安宁。五不许在灶前、指猪骂狗、数黄瓜、道茄子、任嘴胡云。六不许牛马粪、破鞋烂底、葱蒜皮、鸡毛骨、推入灶门。七不许烤破衣、烤鞋烤脚、小衣儿、妇女衫烤在灶门。八不许轻五谷、抛米撒面、有剩茶、有剩饭、施与饥人。九不许无故的、杀鸡宰鸭、吃斋饭、要行善、戒杀放生。十不许吃牛肉、并吃狗肉、牛耕田、犬守夜、大有功能。堂屋念的守正归位经。我们的传统是人神合一的,看似给逝去或者看不见的各类土地神说话,其实是给自己说话,达到人和神的通融,从而安静人心,实现沁入心灵的教育。

后来我多次游走,深入过皇帝祭土的地坛,在那里杀乌牛,宰白马,皇帝举行声势浩大的国祭以安土,土是中国文化根深蒂固的一部分,也是中国精神的原生态。土就是下层老百姓,他们看似尘土的、又是神灵的。他们的生活包罗万象,牵连万千世界。日常生活、底层人物,故乡独特的人文、地理、气候、语言、风貌,还有那些土台子、土炕头的围坐夜话,那些活动乡间的各色人物,看似土里土气,一旦恶政对其盘剥压榨,他们日子难以忍受,他们不安起来,也能搅动安静的世界,乡土草民历来都是恶性政权的掘墓人。同时他们也是民族特色的艺术来源,也是理解中国文化最深层的一个钥匙。

安土,乡间一个平素的民俗活动,竟然有那么多文化内涵缠绕其中。

(2017年9月武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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