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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平 散文

化腐朽为神奇,点愚钝成灵犀

 
 
 

日志

 
 
关于我

山里出生,山里成长,山里的腐根枯木是我的情侣,刨腐创皮而美现,让人惊奇欣喜。反贪工作,写篇文章,察微析疑刨官员之腐事是我职之天然,艰辛搏弈而腐现,常令人心灵沉痛。爱好与职守理意交融,皆含刨审砍磨之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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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木匠  

2017-02-19 22:38:13|  分类: 匠人记忆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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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匠

【原创】木匠 - 建平散文 - 守道正己            养心文艺
         我的家乡是一个林区,小的时候,用木头是村民随手砍来的小事,邻居就是一位远近闻名的木匠,姓董,父辈去世早,也是老木匠,印象不深,董师比我大十多岁,名叫虎顺。我小时候爱把树瘤奇特的树根加工抛光,很是美观,故而经常去找董师傅借工具,对董木匠印象很深刻。迁居城市久了,头脑中木匠渐行渐远,对于几个和我交往的木匠却经久不忘。

 那时候田分到户,困难日子初步好转,木匠的主要业务是修房,各村子都有两三个手艺不同的木匠,山里人儿子成婚分户,就得有一院房子住,得提前攒木料,木头够数了,就要请木匠设计、加工木料,动土制造房子,木匠会根据家庭的实际、地基的大小、木料的长短粗细,决定房子的结构,是“四瓴三”还是“五瓴四”,偏刹房,还是两檐房,带小飞檐还是无檐房,这都有固定的规程和尺寸。农村人把这叫盘房子,一般选在春节后农闲的日子,木匠只是指点,设计、规划,拉锯、磨刨刃、锉锯、捉锛、抡斧,这些活那时候的农人都会干,只是在打线、开料、抛光、接榫等关键部位,董师傅就亲自动手。盘制好后,选个良辰吉日的早晨,给庄里人打声招呼,炮声响起,随着“周公选定吉祥日,鲁班造就万年新”的对子立起,一坐房子的架构就树立起来。然后砌墙盖顶,房子就成型。那时候我就问大人,周公是谁?董师造的为什么说成鲁班造的?大人也说的含含糊糊。后来才知道,周公、鲁班这两个人是“礼乐治世”和“修造之祖”的历史大人物。煌煌华夏,周公制定天理即创礼仪程式,鲁班务实地把天理贯彻于实践。

周公,姓姬名旦,两次辅佐周武王东伐纣王,并制作礼乐。因其采邑在周,爵为上公,故称周公,被尊为"元圣"和儒学先驱、奠基人。周公提出了各方面的带根本性典章制度,把家族和国家融合在一起,把政治和伦理融合在一起,按日程行事,24节气及趋利避害的规矩办事,这一制度的形成对中国封建社会产生了极大的影响。鲁班,又名公输班,鲁国人,是战国初期的著名的木匠,手艺高超,他"削竹木以为鹊,成而飞之,三日不下",制成了世界上最早模拟飞行器或曰滑翔机。由于他的土木活几做的技巧惊人,被后世尊为土木建造的鼻祖。

那年代,我村子还有一个木匠,姓杜,叫宝安,住在村子的东头。年龄在大点才知道宝安和虎顺是亲弟兄,都是村子里唯一的政协委员,原国民党三青团杜映南的儿子,成分不好,念不成书,只好学木工谋生计。弟兄都跟着老董师学木匠,虎顺成了董师的养子,姓了董。结果靠书吃饭的全村子里只有一两个人,到是那些早期的匠人的日子首先红火起来。弟兄二人,一个在村子东头走艺,一个在村子西头造屋,也经常有外村子人在等待,成了农村初步富裕后,最忙碌最活跃的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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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弟兄两个,经常领着学徒背着工具箱走家串户,其中尤以修房和置办炕柜和堂桌最多。吃的都是百家饭,一年四季八方奔走,难得在家闲着。我看最累的活就是扬起斧头劈方料坯子。那时还没有电锯和电带木工,全靠人力,一根腰粗的原木,墨斗弹线后,用三斤多重斧子沿着墨线一斧一斧的劈下去。遇着结巴,正的劈几下,倒过木料,再反过来劈几下,再硬的结巴也会掉下来。一大堆的木头劈下来,膀子累的要断似的,泪水夹杂着额头的汗水流下来,趟在嘴里咸咸的,分不出那是汗哪是泪。挥起来的是斧子,落下的是泪水。越是这样,越是来不得半点闪失,一不留神,斧头很容易伤人。刨刨花,拇指和食指伸直,按住刨子,其余三指弯曲握紧把柄,双腿前弓后箭,须有足够的腿力、臂力、腕力和腰力,全身的劲都得使上。刨子超出木料末端,还需要死死按住刨子,决不能让刨子头掉下去,如此,方能抱出头面平整的方料来。刨至一定火候,睁一眼闭一眼,端起木方瞄一瞄,即可知板面平不平,精度不差毫厘。

 我最感兴趣的是董师的工具箱,多数是我制造根雕实用的,当时其他地方买不到,里面有装有铲、刨子、斧头、锯子、角尺、墨斗、车钻、凿子、锉刀、羊角锤、磨刀石等。锯子也分长锯、短锯、线锯、刀锯、弓形锯、双人锯等。铲又分斜口铲、一字铲、圆口铲、三角铲等。此外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什物,满满的塞了一箱子,加起来足有上百斤重。这些工具,不要说刨子这类,就算是凿子的一个手柄,大多都是董师自己制作,材料一般选用鸡翅、花梨、紫檀、酸枝、阴沉,又或者是油茶。这些木材木质非常结实,沉重,光溜,用久了,木质呈酱黑色,拿在手里很有手感。尤其车钻、凿子、锉刀、羊角锤、短锯、线锯、刀锯、弓形锯做根艺最美,我经常借用,有时给人家弄坏了,人家就再弄一个。根雕底座需要个木制的东西,我也请他去加工、他也乐意,给他给了个根制仙鹤,他放在堂桌上,用辣椒油擦得呈亮,说这是心灵活,他做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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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农村有俗话:“泥水匠没屋住,木匠家没凳坐,擀毡的没帽戴。”一把太师椅,一张八仙桌,再或者是一个小茶几,一片小锅盖,木匠总是细心制作,心思用尽。可这一切都不是自己家的,在家里放不了几日,便被人拿去,没有下文。那时工钱很低,多数时间是给人帮忙的。当然乡庄人对木匠也很敬重,上最好的酒、最好的茶,杀最大的鸡,那时候的乡庄艺人活的精神、被人尊重,多数并不致富。

董师虎顺和杜师宝安各有特点,虎顺手快,活粗,用工少,便宜。宝安活细,精致耗时,还擅长雕刻,贵些。虎顺给我家做过炕柜,炕上的立柜,结实厚重耐用,至今还用。后来城里修房,虎顺怕他的活太粗,建议把宝安他哥请上,我请了宝安师傅,住在城里改造一处买的旧房,有了进一步的交流。再就是请他做父母的棺木,是一年正月我陪着做的。才感受到,中国传统艺人相通的,这宝安解放前念过几年书,还是通古今艺道之人,还得懂一些风水地理,懂得易经、数理、八卦。择日在墙洞里装门,须事先据主人生辰八字推算日期时辰,用罗盘仪东南西北测算方位而定。卦象对上,还要看门前山形走势,对山峰者必出武将,对山坳者似笔架峰,定出文臣。对江河者财旺,一切随东家的家境意愿而择之。他常使用的木工尺是古式老尺,讲究颇多。大凡桌凳、婚床、房舍构件等,皆有个尺寸规矩,什么尺寸是富贵,什么尺寸是凶煞,什么尺寸是添丁,什么尺寸是发财。木头也有顺势和倒势,放置很有讲究。反之,如遇刁钻刻薄之主,也有木匠在棺木修门时做手脚于无形,家道败落于无形之中。啥木头宜做门,啥木头不宜用棺木,都是有讲究的。中国人选择木质为主建材,木里面隐含好多道理。“天人合一”贯穿于修房造坟各种生活之中。

还有两个木匠,一个是给我做结婚家具的河南洛阳木匠刘师父子,一个是山东的付师傅。河南刘师父子那个顺势造活,实诚敬业我是最佩服的,在我家里两个月做了实木和五合板组合的最结实家具,至今完好无损,依然不显落后。原因是父亲攒了一房子木料,多数是硬杂木,结实而不受用。虎顺和宝安不会现代的组合柜,恰好来一个河南木匠,是父子俩,父亲身材高大魁伟,典型的中原汉子,请到我家,木工费说了一千八百元,木匠来了以后,首先要看做家具的木头,这根可以做啥,那根可以做啥,按类分好后,把最先要用的木头挑出来,放在空闲的地方。然后把自己带来的锛、凿子、锯子、墨斗等等家什拿出来,那是第一次在老家的院子里支起刨床,电动工具,开始干活。在木匠干活的这几天里,母亲每天都好酒好烟地招待,六只鸡都杀了招待,不敢怠慢一步。父子干活也格外的勤奋、认真。儿子轻微不认真,父亲就骂起来。床、写字桌,组合家具,一全套至今完好。期间我搬家五次,都没有损坏。用红桦木、梨木套卯,和不多的五合板皮胶结合而成。这是个河南好木匠,还免费做了六个木凳子,至今依然结实。这木匠父子俩是太好太实诚,后来有人对河南说坏时,我一直是反对说河南人坏话的。

还有个木匠是山东荷泽市曹县的木匠付师傅,是个年轻木匠,来我乡村陪朋友走亲戚,对我的根雕很感兴趣,而且他雕起来很内行,他说他要买三个回去办事,东西要给有缘人,送他三个。他说他是个木匠,给我做个雕刻椅子,家里还有好多梨木,我借了套董师的家具,他就当天做了起来,他确实是个高级木匠,擅长雕刻,把挂历画“孔雀戏牡丹”,“松鹤延年”,他用油笔描印在纸上,然后给抛光的木板上铺油纸,再把纸上的图案描印在木板上,然后就一刀一刀的雕刻,一对椅子两个来回,框架做好后,家里有事,他背着四块正雕刻的块板子去山东老家,秋天后又背回来安装,椅子背上是二龙戏珠,后背“孔雀戏牡丹”和“松鹤延年”,扶手牡丹花和茶几牧童春牛图,成了一个完美的艺术品。给他给报酬时干脆不要,送了一双皮鞋和根艺品,保持多年的好关系,这个木匠是最感动人的木匠,竟然把雕刻的板子背来背去,每当看到这对椅子就想起那个叫付佩敬的木匠师傅,以及他背着雕刻板子上车的那个憨厚的笑脸。

榫卯和雕刻是中国木匠的精华,榫卯结构是一种很普遍使用的木凿技术,起源非常早,是我国木构技术史上一件伟大的发明!中国木结构建筑和家具中一直在广泛应用,但二者技术层面上侧重不同,建筑上侧重结构稳定,因为榫卯结构在几个方向都可以开卯口,可以兼顾结合在同一点上不同方向的受力,合拢时成为一个高强度的完美的整体。家具中的榫卯结构则成就了中国含蓄内敛的审美观,接合处由于有略微松动的余地,在结构力学里就是柔性节点而不是刚性节点,当无数榫卯组合在一起时就会出现极其复杂而微妙的平衡,除了木材延展力外,主要是由于一个个的榫卯富有韧性,不致发生断裂,还要掌握木制习性,节气,这是匠人水平高低的密码。

雕刻是一种古老的装饰工艺,其工艺手法主要有阴雕、阳雕、圆雕及透雕。常以文字或梅、兰、竹、菊等图案的形式见于屏风、隔扇门、牌匾、橱柜、箱匣等家具的装板雕刻;圆雕又叫立体雕,是一种具有三维空间艺术感的雕塑艺术,作品常以为题材,佛像、神仙、珍禽异兽、花果等方面;透雕,南方又称通雕,有立体透雕和平面透雕之分。这是匠人艺术能力的彰显,也是匠心的最突出表现。

九十年代中期以后,木匠们也跟着进入到了电器时代,老木匠做不动了,木器厂做的家具迅速占领了农村市场。村人也都知道成品家具不结实,但看中了它们的漂亮美观,结婚时候也图省劲儿,门也都定做了铁门,窗户也省掉了木头,改作铝型材和百叶窗。新木匠买了电铇子和电锯子,进城转型成装修师傅,虽然手艺不精,照样挣大钱。只是那些手艺也随着人老而枯荒流失。 

书读得多了,走得地方多起来,慢慢的我发现,中国人建筑历史是木匠史,从大地湾居民地窑式的茅草庵房,初步由地窝子的圆形变成方形,发展到套檐,再到房套房,檐套檐,以至于到古老的地板和古老的宫殿。商纣王的“摘星楼”,嬴政的“阿房宫”,汉代杀过韩信的未央宫,唐代富丽的大明宫,宋代大庆殿,大明的紫禁城和康乾时代的避暑山庄,以及大大小小的庙宇,每个朝代都在用木匠的技艺炫耀着自己的文治武功。民间也在用庙宇的勾檐翘角,土木石瓦的造势,彰显着香火的茂盛和盛世吉祥。郑和也用木料造船远洋,显示着天朝大国得繁华和实力。旅游在中国有两看,地上看木,地下看墓,我们是玩木头的世界顶级大师,玩木头使我们出尽风头。

在中国古代,也有一个特别喜欢摆弄木头的皇帝,他就是明熹宗朱由校,被称之为“木匠皇帝”。这位明朝第十五代皇帝不听先贤“祖法尧舜,宪章文武”的教诲,却去学鲁班,学喻皓,学李诫,整天与斧子、锯子、刨子打交道。当那时,外有金兵侵扰,内有山东徐鸿儒和陕西王二之起义。熹宗不务正业,只知道制作木器,盖小宫殿,成日介沉迷其中,玩物丧志,魏忠贤趁虚而入,迅速扩充势力,终于夺取皇权。他是爱好木匠活迷于木匠而丧失了权力和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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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和石是人类建筑和生活的天然要素,我一直思考,中国为什么多用木头?西方人为什么多用石头,这与祖先童年时期的生活环境和心里活动有关,因为我国文明发源于两河流域,广阔冲积平原积累了大量的沃土,生长遍布森林,而坚硬的石头都存于土壤以下几十米的深度,不容易开采。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我国古代生产力发达,很早就掌握了高超的金属冶炼技术,石头可以用石头击打来加工,但木材加工是需要用金属的,有了便利的金属工具,就可以让木材加工开采方便起来,因此可以很快推广。心里活动也不同,西方人笃信天主宗教,相信彼岸世界,要建立教会的威严。因此西方建筑追求高大,这正是石头的特点,石头可以承重,可以在竖直方向摞起很高。所以你看西方教堂都是很高大,很尖耸,目的是给人以“灵魂上天”的感觉,让人感觉到石头的坚硬、力量,来体现上帝的高大,人的渺小。 而中国则崇尚天人合一,顺应自然,道不远人,木制的房子显得平和低调,很接地气,温暖近人。

中国人认为泥土和树木是有生命的,用来做建筑也是有活力的,是天人的一种融合,而石头是冰冷无情的,是清冷远人的。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木匠是中国人的小棉袄,是温暖的,有体温的,所以中国建筑都是相对低矮,贴近人,屋顶曲线优美,横向散开,错落有致的形势,让人感觉很平易亲近。每当看到这些虽然古旧,又很舒服的家具,就想起那些远去的木匠们,他们的笑颜依然在眼前,让我回忆而感动。

(2017年2月19日于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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