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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平 散文

化腐朽为神奇,点愚钝成灵犀

 
 
 

日志

 
 
关于我

山里出生,山里成长,山里的腐根枯木是我的情侣,刨腐创皮而美现,让人惊奇欣喜。反贪工作,写篇文章,察微析疑刨官员之腐事是我职之天然,艰辛搏弈而腐现,常令人心灵沉痛。爱好与职守理意交融,皆含刨审砍磨之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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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爷爷和传说中的土匪 (全篇)  

2016-12-12 10:06:35|  分类: 很不称心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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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和传说中的土匪 

【原创】爷爷和传说中的土匪 (全篇) - 建平根艺 - 建平根艺(相册) 

    走进陇南十万大山里星罗密布的村庄,我常常瞩目那些山村里深宅大院,问起那些大户人家的过往,就想起我爷爷那一辈人的故事,那些解放的前夜和蛇、狼、土匪纠缠的往事。我在讴歌当前乡村的巨变,歌唱时下美好的人事、物景,敬仰当下美好时代精神时,也挖掘归理那些歪歪斜斜的乡村亲人真事,追忆一个家族一个村子的人事纠结,一种包涵着乡土美学、人类学意义上的乡村情愫缠绕着,交织着我的灵魂,写着写着,我被深深地感染。原来,没见过面的爷爷和传说中的土匪,不是我想象地那 么简单,难当少年时候发奋决然地走出,就为了今日对乡村的深情回望。

——题记

     小时候,很羡慕有爷爷的人,看着邻家的孩子吃着爷爷烤熟剥皮的土豆,或者玩着他爷爷编制的草马,或守候爷爷守护庄稼的庵房里,偎依爷爷怀里吃摘来的草莓和野果子,我一直追问奶奶:我怎么没有爷爷?奶奶说你爸不到10岁,你爷爷就离开人世了,多话没有,再不提及。而奶奶一直活到86岁去世,社会好过了,家族里外面工作的人很多,逢年过节看望奶奶的人大包小包堆一堆,庄里人都说她前半生受了很多罪,后半生才享福了。从这些长者对奶奶的评说中,我感知到奶奶经历过苦难岁月。我是一个给姑母家送养的孩子,从养父养母那里听了些爷爷与土匪的事,但奶奶给我们小孩子从不提及爷爷与土匪之事,只是用庄间的四个人来教育父辈,有时提醒我们,黑蛇、麻狼、混四、磨扇这四个人,从我记事起就这么称呼,那是老辈起的谣号,叫顺了。成年后才知道我的家世与这四个人有关,我开始留心爷爷与土匪的事。养父的是我的姑父,是个老共产党员,跟随邵海先解放礼县,后武都公安大队,家事不济回村一直是村社红色干部,我的村子和奶奶村子隔着一道小山梁,我七八岁能记事起,家里常偷偷来一个很不光彩的人,这个人小时是这一片的国民党反革命,有次见他在修农建的现场一帮子人绑着,跪在修梯田的工地上,有人给他身上倒水,在结冰的季节我感到刺骨的疼。同时绑起来的还有几个新人,斗懒汉的,斗破坏工具的,斗流氓犯的,反正他都得陪场,而他看来也习惯了,麻木的表情,磕头磕头再磕头,起身松绑,公社派的民兵送走。这个人一到我家来,母亲就忙着生火煮茶,家里捡好的给他吃,比别人热情的多。我当时怀疑父母和村子的这个反革命干什么坏事,但这个人常常摸摸我的头,叫我多看书,多学知识,而且把我的课本生字全都认识。我对他摸过的地方总是洗了又洗,唯恐粘上害人的东西。我常偷听他们说什么,他们常常会提起两个人,一个是爷爷,一个是土匪马尚智。说到这两个人时他们就格外激动,而且我还发现居住在山梁那边的伯父、叔父和大哥都对这个国民党很热情有礼。这种让人心生疑惑的事直到90年代我才明白,步入中年才理顺清了前因后果。涉及到一些家族往事,还有那个村子里曾经发生的善恶是非,此后我开始关注陇南大山纵横里匪盗横行和勤奋人家的苦难史,山庄人在那个闭塞、黑暗、盗匪横行,政府无为条件下的生存状态。

   那个国民党叫杜映南,改革开放后成了县政协委员,热衷公事,修桥补路,寻碑考史,业绩突出,奖章奖状满墙挂着,待遇也转好。昔日大小运动都揪出来批判的磕头大王,又风光了起来。好多人都想不开,我父亲说这个人应该享两天福,他也没反啥革命,正式征兵时说是打日本的,后来集结在汉中培训,未来得及打仗,维护地方治安,从土匪手里解救了一些人命。上面大小审查了几次,确实没干过坏事,就交给公社和大队监督改造,经过父亲这么简单地一说,我便知道爷爷就是他救回来的,还有几个人的命也是他救回来的。他是从马尚智手里救过爷爷命的,尽管救回来时已经折磨致残,好在一把骨头没有丢在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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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母姓 一个远古的姓氏

   我爷爷的村子叫高河,全村现有40多户人家,28户人家姓母,小时感到这个姓氏多么不好,经常让人逗戏,母鸡、母猪,母狗,常常成了孩子戏谑的对象,和其他姓氏比起来,很不舒服,有几个女孩干脆改为她妈的姓。老先人咋起了个这么个姓,后来查了一下姓氏的起源,才知道还有点来头,不能怨老先人的。“母”姓是一个很古老姓氏,他的起源最远可追溯到舜的后裔,舜是轩辕黄帝之二子昌意第七代孙,来源于上古时期,是上古八大姓之一。

   当虞舜还是平民百姓的时候,部落首领尧欣赏他的德行和才干,于是把两个女儿娥皇、女英嫁给他。让他居住于妫(gui)水之边。妫水在今天的山西省永济县南部,西入黄河。舜的后代便以他们祖先居住的地方的名称作为他们的姓氏,因妫水之居而姓妫。虞舜一系历经数千年繁衍播迁,蔚为望族,并从中派生出最古的姓,如陈、田、姚、胡、母、孙、袁、夏、陆等等。看似“母”姓的的历史很久,但人数不多,主要分布地区在山东泰安、邹城、河南永城、新乡、四川剑阁、射洪、筠连、阆中等十个县市,河北、贵州、云南昭通、山西大同、辽宁昌图、葫芦岛、湖北十堰、江苏徐州、宿迁、黑龙江肇东、伊春,其中四川筠连有一千多人。我也不知从那里冒出这个母姓的村子,有些说是从山西搬来的,有些说是从四川搬来的,人类是喜欢迁徙的动物,人类发展史也是人类搬迁史。是如何迁徙到那个村子的,没有记载也一盖不知。我只知道这28户人家曾经是一家子人,在一个锅里吃饭,一个大院里生活。因什么事,怎样搬迁来的我也无处考证,我只能就我能知道的事写起。

   说起爷爷与土匪的事,还得从爷爷的爸爸太爷爷谈起,太爷爷是个很有名气的风水先生。那时候山乡里只有私塾,能让孩子读书并能送到县城的还是现乡里有名旺的这几户人家。我的祖上是个县里读过书的秀才,名母芳德,乡民称母三师傅,县里的同学梁举人赠扁额“云程恭韧”、“人和事顺”,年久木朽,前些年修房卸掉。只有“耕读传家”还在老门上腐烂着。相传在道光年间去京城赶考,报名时一主考官观其颜面说:“观你颜面,家有丧母,回去服孝吧!”回到驿馆,他打听到看他颜面的那位考官,惯通五经,优精通易经和风水。不问此考官观颜面述的真假,果有家书送至,确是慈母病世,于是弃考奔丧。自此对风水、阴阳、易理深信不疑,在乡间教书之余专攻风水和易理,成了洮岷西礼享有盛名的风水先生。左宗堂西征平回叛乱时招去在河西及西、海、固地区审山形地理脉络寻水源,出门五年光景,在这一带找了好多水源,至今定西、海原之间的乡村还有母师傅井的刻石。不好公职,辞职回乡,活动乡间,为人敦厚,性情旷达,专侍修庙、起屋、修坟、治丧民间奔波,也开始兴家起业,藏书丰厚,唯有樱桃小楷的家谱幸存。有字留存的是三个太祖,育华、育民、育德,到了太爷这一脉,已经有12头耕牛,弟兄特别能吃苦,弟兄一人一对牛开荒造地,家业一大就分家。也没有出过大人物,太爷辈的老大,就当了多年保董,也不知保董是乡长大的官吗,考证了一下,清代五十户为一保,十户为一董,就是管着五十户人的乡长兼村长而已。听说在城里娶妻置业,19年礼县屠城,全家被杀,只有身强力壮的儿子在城外围攻匪贼,在死人堆里夜里逃了出来,在家乡又娶妻生子。太爷是老三,生了弟兄5个,女儿一个,女儿嫁给庙山大户孔家,找的媳妇也多是大户人家。这里的大户不是钱多,是几十人一块过日子,用奶奶的话说,人多了过下日子的人,懂规矩,肯干活,心眼大。爷爷为老大,弟兄五个在一起过日子,祖上留下的几十亩大地,至今还叫大地里,还有比较显眼的厚墙大院,牲畜圈舍连片,爷爷又生了三子二女,二爷爷生了二子两女,三爷生一子,在离村不远的山林里垦荒耕地,劳累而亡,四爷生了二子二女,五爷三子二女,子又生子,几十口子人在一起,吃饭是毛边大锅,所有的人都是劳动者,由于缺人手,就连童养媳也自小过门,以早日调教,适应大家庭的集体生活。我爷爷是掌柜,源于他城里鸿门上过学、写得一手好字,长得人高马大,又很心灵,那时候人都都知道斯文靠不住事,还很能下苦,耕地要耕两晌,就是天不亮就起来耕地,到中午耕两晌地,下午又碾两场庄稼,还是神团拳棒手,木匠活也干的好,修房建门从不请匠人,最拿手的是盘制大麻布,盘制麻绳,他耦制的大麻色白柔和,经常给周围村庄的人请去耦制大麻,做麻绳,活人也好,实际上是最辛苦的人,是远近有名的能人。给爷爷带来麻烦的是二爷爷的死亡,死时27岁,二奶奶才25岁,留下一对龙凤胎哥妹,而且身怀有孕,年青貌美,个头也高窕,引起庄里两个恶人黑蛇和麻狼的欲望和注意,一场地痞与土匪串通的灾难就降临到了我的爷爷和整个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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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个人物:黑蛇、麻狼、混四、磨扇

    村子的人大多数善良本分,不多的几个歪材料,就像村口河边上长得几棵歪脖柳树,特征明显,个性鲜明,各有歪势。庄里人给他们都有特定的外号,他们也习惯于这种外号,黑蛇、麻狼、混四、磨扇。全村人把真名给遗忘了,他们也习惯于这种称呼。先说这个黑蛇,自我记事起,他就常穿一件黑棉衣,没有系纽扣,用一根灰色围巾腰里缠着,廋萎个子,两腮无肉,表面无情,一副鬼迷鬼眼的样子,在村子下头场边三间瓦房住着,庄里人好像都和他不打交道,听人说他凑过两个妇人,解放前一个,逃跑摔死了,解放后一个,受不了他的打,跑了再没回。听庄里人说此人就没干多少正经事,黑蛇就是自年青时村子里人给他的外号。听说他小时候母亲去世早,父亲代大,我奶奶经常给吃的和一些麻布,有时忙月给我家干活,掂轻怕重,软嘻嘻的,家里人都熟悉。长到快20多岁,还没有成家,好吃懒做,东家摘杏,西家偷桃,还和邻乡的几个同类二流子交往,尽干坏事,骂人极为恶毒,都说他口里有毒里。一次他经常去摘冯家的核桃,冯家骂了他,他就清早起来,脸也不洗,树下骂了半天,他说如果这棵树被他骂死,冯家是要倒霉的。果然这棵树从此就漫漫干枯了,冯家最值钱的是养活人的两头牛,其中一头一条腿被山上滚石打伤骨了,另一头一条尾巴被人割掉,都怀疑是黑蛇所为,没人见过,又不好说。害得耕不成地,冯家男人打伤了妇人,怨恨妇人不忍气,核桃值钱还是牛值钱。只是那干枯了的大核桃树,全村人都神奇,怎么骂了几句恶毒话就叶干树死呢。几年后,黑蛇爸死了,买不起棺材,我爷爷给冯家给了头小牛,让把死树砍倒,给黑蛇爸爸做棺材。不料把树根挖出来时,竟然三条主根被早就砍断了,大家才明白这树不是骂断的,是黑蛇骂树的那天夜里一夜没睡,挖开根部,砍断主根后偷着埋起来,根断树死,没想到成了他父亲的棺材。这树心已经腐朽了,掏空树心,就做了个木槽式的棺材。那场丧事,那几年前挖开砍断的根,那核桃的棺材,提起大家揪心的疼。黑蛇干起正活来就蔫了,害起人来,力气大得很。再说说这个麻狼,麻狼长得高而精干,只是脸上很不喜气,一脸小麻子,眼呈三角状。外号叫麻狼却不是一眼麻子,而是他的狼性,偷盗得几个村子鸡犬不安。奶奶说这人小的时候偷鸡偷羊杀狗,长大了就开始偷牛盗库,偷人害人,可是他开始不敢偷大户人家的,专和贫困人家作对。半夜偷穷人家养的鸡,野坡里偷小户人家的羊。相处时间长了,大家都知道是谁偷的,白天睡觉,夜间行动。有人跟踪被杀羊的羊皮发现他偷的,被人家打了一顿,可是他狼性恶发,竟然采取更毒的一招,害得这家丢财害命,倒霉几年。民国的农村医疗所限,孩子死亡率高,各村都有一个叫死娃娃沟,娃娃病死,丢在沟里,让野狼野狗吃净,也常有死了的娃娃,这麻狼就从很远的沟里拉来一个死娃娃,掉在这家的院子里,把这家吓了不说,请阴阳先生清扫家里家外,更为严重的是在十几天后的一个黄昏,腥味把真狼引来了,把这家三岁的孩子让狼叼走,只找到了吃剩的一条腿和鞋子。爷爷和几个能人把麻狼抓起来交给了官府,官府认为事小无证,民国法律,不得无证抓人,官府难管,从此后,整个村子都既恨又怕麻狼,他就开始偷起牛来。他破烂的家里常在煮肉。岷县马坞镇的黄虫,罗坝乡的郭蝎子、也串通上来,黑蛇也是他家常客,偷鸡宰羊吃肉、偷牛偷马吸大烟。这时间庄里有两个可怜的好人被吸引了,一个是我家的亲戚混四,一个是出名的懒人磨扇。奶奶说这两个人都是十足的好人,是跟着黑蛇和麻狼学坏的,吃喝搅拌成一伙子,不坏由不得。混四弟兄四个,其他三个都顾家业,能耐苦,活人也好。混四小时也没啥坏心眼,长得结实虎脑,就是人粗没脑子,自从跟着麻狼走了几回马坞赶集,吃了几回黑蛇与麻狼弄的便宜肉,就变了。磨扇主要是懒病,懒在根里,坐在热火处能坐一天,屁股像磨扇一样沉重,就起了这个懒名。好像祖上就懒,对生活要求低,草房住了几辈子,可是不害人,没吃的了给大户求情,干几天活几,有点吃的就不干了,不思富裕、不思置办家业,天天睡到阳光照屁股。烂衣粗粮、也不讲究。那里有热闹就给那里跑,给死牛拨皮都要看个收拾干净,剁掉丢下的肠肚或蹄子才离去。混四和磨扇谁家红白喜丧之事总是从头混到尾,好像时间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瞎八黑九混在一起,黑蛇成了当头的,偷牛买钱,还学会了赌博,还把害人的根需延伸到县城里。结识了北关城门口住的蚂蜂,这蚂蜂看人长的廋几几的,是吃吸血饭的。还有一个开榨油坊的叫油旦,横肉凸出,尽干缺德之事,是西和土匪头子马尚智的联系点,绑票的预谋,踩点先锋。这蚂蜂带着黑蛇和麻狼去城里的窑子摸弄过用滑杆从天水抬来的穿花旗袍女子,就开始忘记自己姓啥了。结识了马尚智的鹰爪蚂蜂和油旦,就胆大毒重起来。

     二爷死后,黑蛇和麻狼看中了年轻的二奶奶,黑蛇和麻狼曾经把一个相邻乡的女子抢了过来,成了黑蛇的妇人,几个月后怀孕,经常打这个女人,有时哭的好可怜,黑蛇把她经常锁在家里,一次夜里逃跑摔在路坎崖下,摔死了。用一片竹席卷着埋了,黑蛇竟然一点泪都没流,庄里人都看在心里。二爷死后不到半年,就打起二奶奶的注意。其实麻狼也跟着黑蛇在城里、马坞镇胡逛,也急切瞅着女人,于是乎黑蛇、麻狼合计,知道爷爷绝对给他俩不答应,但他俩要先礼后兵,一个阴谋就产生了。他们先叫来混四和磨扇,让混四又请来了二奶奶的弟弟,偷鸡吃肉后,让混四领着磨扇拿着茶叶去我爷爷处提婚事,并拿着二奶奶的弟弟代表娘家同意的字据,强行签的字。磨扇感觉不对就溜了,这混四就进了母家的大门,就被爷爷喊住,以为是偷什么的,把茶叶放在堂桌上,颤巍巍说,黑蛇要我给二奶奶提亲里,人家娘家都同意了,爷爷一听火了,一包茶叶顺手打在混四脸上,狗日的你们欺到我头上了,混四连忙拾起茶叶,乖溜溜地跑了。混四回到黑蛇家里,麻狼也在。混四进门就骂黑蛇,你他妈有点过火,有这样欺负人的吗?麻狼只是笑,过几天看我的。当晚黑蛇走罗坝和中川村的蝎子商量联系找马尚智的扇风点火,让快实施“绑票”的事。这蝎子是个鸦片鬼,租种罗坝中川大户郭商户家的田,三年没给租子还搭垫三年的种子。郭商户看他不是种田的货,就让跟着马帮去碧口驮茶和棉布,不料这家伙人懒病大,学会了抽大烟,把三匹骡子及驮的货偷着倒卖,回不了村就在外面鬼混,自从认识城北门住的蚂蜂和油旦,知道了马尚智的厉害,就打起谋害郭商户的注意,两个人找到城北的蚂蜂,合计给马尚智煽风点火,知道马尚智是绑票是绑富不绑穷,而且不敢给有武装的大地主下手,就捡那些良善农户。就给蚂蜂竭力渲染、夸大财富,并编造恶事,马尚智让蚂蜂查实穷富情况,然后一同派兵。商定好后,回到村里,和麻狼密谋,准备把爷害死后,霸占二奶和家产,为了察清情况又请磨扇吃饭,让磨扇去再次提亲,并说黑蛇和马尚智放出去的野鹰蚂蜂熟悉,看看动向,熟悉情况。磨扇提出的条件是要给他一条猪腿肉的报酬,麻狼答应下来,磨扇要得是现成的,麻狼便将一条腊月里偷得的猪后腿给了磨扇。磨扇就直接去了母家大门,一副可怜的样子。爷爷以为来打秋分的,吩咐把房檐下的粮食装两袋拿去,不料磨扇说我给你说个事,黑蛇和土匪交上了,要领来土匪害你,麻狼又看上你家二姨,叫我透个信息。那人心瞎的,一块出坏点子。爷爷说,你给这两个杂种说,你二姨世上男人死光也不会嫁给他们,就让他和土匪染在一起吧。喂不惯的狼,爱吃林子里的野食,就吃吧,看你能吃多长时间。恶人自有恶道,不料时间不长马尚智的爪牙真的绑票爷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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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土匪头子马尚智

   马尚智,西和县大桥乡马集村人。小时上过私塾,其父早逝,由祖母持家。其祖母,凶悍无比,因用锥子戳死儿媳,吃了官司,囚死狱中。经过这场变故,马家骤然衰败。马尚智十六七岁时,便离家扛长工。二十岁后返家,借钱去四川贩卖花椒为生。

    民国15年(1926)4月,甘肃军阀宋有才等反对当时兼任甘肃督办的冯玉祥。宋被冯部吉鸿昌击败。宋部溃逃中,有一营长李进学拉出队伍,盘踞仇池山为匪。此时,马尚智从四川经商回家,李进学便物色他替自己出面向群众征收粮食。马心狠手辣,办事果决,很快得到李的器重。李让其上山入伙,成为随从。不久,李进学为吉鸿昌部追剿,溃逃至徽县汝泥河被歼,李进学自杀,马潜逃回乡。马在大桥串联破产游民数十人,搞“绑票”活动。又加紧发展势力,不到两月,在窑孔坝、上下洛峪、杨庄、黄庄及礼县雷、王二坝设有垛口,每个垛口都有“青红帮头”,每垛少则几十人,多则上百人。一时地方大受震动,富户逃走,穷人不安。马尚智宣讲:"富汉家跑不远,穷人跑的不要脸。"遂令各垛把子,多加劝阻,不管穷富,只要服从,绝不杀害,以稳定局势。 马的部下枪不离人,人不离枪,盘踞这一山高路险之地,无事种田,有事上阵。这样省、地、县官兵多次围剿,都未奏效。     

   民国十九年,河州兵变的马廷贤,受蒋介石默许南下,1930年农历4月5日攻陷秦安,8日马攻陷天水,屠杀军民3000多人,且手段狠毒残忍,陇南十三县不战而降,唯独礼县县长马绍堂扣押了新派县长安澜,依靠厚实高大坚固的古城墙,宽又水深的护城河,拒不投降。前6月17日马廷贤派他心腹干将韩进禄、马占林率6000匪军围困礼县,马绍堂派亲信鹿占彪暗中向大桥乡媳妇沟马尚智求救,马尚智假意答应,暗中通报并派人帮助马廷贤,杀了求救者。当时也派心腹赵海镜、边立古向康县太石杆柏树村土匪闫俊山求救。闫俊山依然是背信弃义,明应暗助,为礼县屠城帮力助威。相持半月后,1930年润6月9日,马廷贤挖地道于城墙西北门,装三口棺材火药引爆,从城墙缺口攻入,开始屠城,杀人入麻,号令鸡犬不留,7000多人的县城,杀掉6800余人。全国震惊,陇右惨然,马匪快速占据陇南十四县。马尚智与马廷贤以同姓认宗,攻城有功,委任为混成旅旅长,命其驻防西和。后来蛰伏四川的北洋军阀吴佩孚见甘肃政局不稳,便在邓西侯的支持下,自称"兴国军总司令",来甘活动。途经武都,委任当时割据陇南的马廷贤为"兴国军骑兵禁卫军总司令兼陇南护军使",马尚智为"兴国军独立师师长",隶属马廷贤。造成土匪势力的合法化。从此,马便以"师长"名义行事,擅设公堂,勘问"官司",借此敲勒钱财。

    马尚智自称娄金狗下世,常有当皇帝的梦想。为培植"文武大臣",在大桥修建了一所学校。民国二十一年 (1932年)西和县长石作柱委任马尚智为铁桥、庙山二保的联保主任。民国二十六年 (1937),卢沟桥事变,西和县长马廷秀又委任马尚智为联保主任。民国三十年(1941),联保改为乡,李桓县长又委任马尚智为乡长。马尚智的发迹之地—大桥,又名大河里,四面环山,西汉水由西向东奔流而下,顺西汉水摆布的一些村庄,海拔低,物产相对丰富,地形非常险要。主要靠抢富汉和拷票子以及在大桥种植鸦片维持,也向当地群众摊些粮等。他将所得的金钱,在四川各地买取枪支弹药,并在大桥自造“单打一”的步枪,力量一天天雄厚,兼之地形险要,独占西、礼、徽、成、文、武、西固(武都)、康县边界一带,他常说: “西和城礼县城,不如媳妇沟的松树林”。假如官府有令调他,他即以鹿茸、麝香、狐皮、金银等物送之,则万事罢休。成了名副其实的土皇上,谁也管不着他,问不着他。他见有姿色的女子,便要强行玷污。老百姓办婚事,见新媳妇美貌,也依势强逼,白日宣淫。 1941年王汉杰改任马尚智为大桥乡长,他坚持"兔子不吃窝边草",多在成、康、礼、宕、徽等,重点在陇南14县横行。 因此,有若干变兵、败兵、犯了法的、吸鸦片的人,以及五湖四海想糊口的人,各种地间蛇头,墙头鬼魅,草中恶狼、都在大桥寻找他,跟他联系。各种企图都有,有报复陷害他人的,有抢占他人妻女的,图财的,害命的,为抽鸦片烟的,五花八门。所以,在他周围的人很复杂,什么人都有,县城北街住的外号叫蚂蜂和油旦的两个人,就是马尚智的爪牙。黑蛇是通过罗坝的黄蝎子引见认识蚂蜂和油旦的,地方就到油旦家的榨油房里,按照蚂蜂安排一个廋猴书生,给他写状子。第一要写富,家藏万贯,有一土窖银元,棉布堆码,粮食成山,骡马成群。第二要写恶,有五房太太,都有名字,把兄弟五个人的妻子写成一人所有,要把二夫人和五夫人写成是霸占黑蛇和麻狼的妇人。蝎子也托此人给中川郭商户写状子,也是写成一富二恶。麻狼后来说,蚂蜂和油旦感觉黑蛇有假,害怕扑空,让再找一个靠近的大户,绑票就成功率高点,黑蛇又让把包山村的包商户家写富写恶,写好后,交了写状子钱。当时这一路组织的状子有几十封,听蚂蜂说一般一路状告五人才能派兵。就派人送到大桥土皇帝马尚智处,马尚智一看所告之人钱多财广,所被告之人又在一条路线上,及派30多人,实施绑票。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1942年春乍暖还寒的高山地区,正在犁开解冻的田地,播种新一年的希望。四十一岁的爷爷根本不象照片中的穿着长袍,戴着青绒小帽,那么显得闲情雅致,而是和帮工共住在前沟母家大地的庵房里,图得是起早耕地,累得熟睡之际,听见狗叫不已,他以为有人行窃,穿衣提棒出外去看,一条绳索已经套在身上,他执棒打去,一人应声而倒地,他感觉时色不好,爷爷明白了这是黑蛇和麻狼引的土匪到了,一个转身几步跳进水沟松树林里,不知去向,奔进分给三爷的那一片林子里,十几人执枪寻找。找不到,这时黑蛇和麻狼都出来了,出主意把这些长工和帮工绑起来,又把奶奶骗到大地庵房,都捆绑了折磨,爷爷躲在林子里听得明白。用残忍的手段折磨耕地的帮工,爷爷在林子里听到他们残忍的叫声,也喊骂黑蛇:“黑蛇,你是喂不习惯的野物,把天良丧到这个地步,让你的帮手不要折腾其他人,我出来跟我说”。爷爷就从林子里出来了,黑蛇溜了,土匪绑了爷爷,放了奶奶和一块干活的四个人,折腾一夜,烧红铁杆,烧在身上,就地烤银子,知道农村地主,没有银子,就粮食多一些这些实情,就把爷爷装进长麻袋里,用绳绑在马鞍上,天不亮赶着到手的牛马骡子,就驮着爷爷走了,黑蛇从路边的树丛里出来,与土匪说黑话,爷爷听得明明白白,留下字据和口话,通过黑蛇和麻狼解决。当天夜里又到包山村,同样的办法麻狼引路,骗包山一富裕户出来,绑起来折腾,贫困山区那有现银子,把人绑起来装在长麻袋里驮着,还是把骡马赶走。那一夜城北沿路及三乡6个大户人家惨遭灾难,十一人被当地蛇狼咬伤被土匪绑架。据说爷爷打伤了人被报复得厉害。第二天全村人都知道了,爷爷被被黑蛇领着的土匪带走,乡绅亲友多人去进城打探情况,县政府竟然一概不知,估计是马尚智军绑票拉走,但政府管他不下,再无音信。而此时黑蛇和麻狼吃肉喝酒更欢了,四爷找他两谈话,说他们见钱放人,就得一千或者至少八百银子,还有把二奶奶嫁给黑蛇,给100两银子才打听去向,四爷被逼无赖,答应凑钱。二奶奶之事关乎三个人,二爷离世时,而奶有孕在身,刚生下龙凤胎不两岁,就遭此祸害。恰好三奶奶重病在身,不能生育。就将双胞女儿交于我奶奶喂养,就是我的恩重如山的养母姑姑,让二奶奶和三奶奶互相照顾,这种安排就是爷爷遇难的日子一个掌柜女人我奶奶的最明智安排。这种安排,救活三个孩子,成全了一个家庭,堵死了黑蛇和麻狼对二奶奶的纠缠和对家庭的更大危害。因为三爷爷木匠很有名气,风水也内行,就是历来不操心家政,喜欢修造、建庙,帮助乡间农人,修房、造柜、造车、置犁,手艺在手,小日子过的好,大盘子不操心,也是生就不操心的人。大家不可一日无主,在未打听到下落之前,家事由奶奶和四爷、五爷商量着办。根据马尚智的恶性,没有银子换不来人,决定把粮食粜出,交通不便,借骡子、马匹驮到二十多里路的岷县马坞集场去买,那年月粮食也买不了几个银子,粮食还要保证全家大小几十人的吃饭问题,就卖掉所有值钱的东西,凑了近一百个银元,分别给了黑蛇、麻狼、还有他们引见的城北蚂蜂。家里已经是岌岌可危,再榨不出半点油来,再榨油就有饿死人的危险。一打听,都没有放出来一个人,奶奶决议,粮食不能再粜了,顺命由天吧。不料这时一个人的出现,改变了爷爷回家的命,也改变了这个大家的命。杜映南,一个家乡积极上进的青年,走出那个村子,参加了抗日青年军,不料成为爷爷的救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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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偶遇的救难者—杜映南

    一九四一年日伪更加猖狂肆虐的岁月,日本的‘以战养战,和‘三光政策’的施行,特别是“自杀”飞机的出现,极大地威胁着同盟国家的生存。诸如: 除对援助我国的装载物资的汽车,飞机、国际输油管道轰炸外,还对东南海域游弋的大型舰艇进行“双毁”轰炸;另外侨寇空军深入我国内地对所有的交通要道、船泊口岸、一大小城镇、乡村街市、防空要塞等进行着日以继夜的空袭。祖国的大好河山,到处是一片焦土,到处白骨横飞,血肉溅地。北方援军已接近甘、青、新,南方继衡阳失守之后,又进逼柳州,内忧外患的中华民族濒临亡国的紧要关头。举国人民特别是爱国青年,面对这样的形势,看在眼里,恨在心头,莫不义愤填膺,怒发冲冠。蒋介石迫于国际国内形势,号召青年从军。以抗日为旗帜,原计划在全国招收十万人,结果实收十五万人。甘肃计划招收一万人,结果实收一万五千人。礼县青年同全国青年一样同仇敌汽,踊跃报名,决心投笔从戎,效命杀场。是年十月,我县开始征招,不到一天时间竟有二百多人报名,体检合格者约一百多人 礼县青年有四十五名应征,加上国立中学的外籍学生,共有108人合格应征。

湫山青年杜映南入招,先在城陛庙整训了一月,据民国时期档案记载,民三十二年 (1943年)十二月从军到汉中的一百零八人中,有七十六人经县党部书记张邦彦介绍,集体加入国民党。其他未履行手续的无论在何处入伍,到军营后均需重新填表登记,重新加入国民党或三青团,这是由各自的年龄而定。礼县从军青年在县团干事长陈国栋及中队负责人马维麟的率领下,于四三年十月到达天水,十一月分乘三辆大蓬车去汉中。路经大山坝时,不幸运送清水国立十中参军青年的一辆蓬车跳沟仰撞,当场五人死亡,二十余人重伤,十余人凝伤,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我县车队因随车医生协助抢救而误了行车时间,只得住宿徽县。第二天,不畏严寒,精神振奋,浩浩荡荡到达汉中。经过月余的紧张训练,急速将该班千余人员派到各部队从事政治工作和下连队充任指导员。就在行军汉中培训的这一月余,在今日与汉中紧密相连的两当县,黑河流域训练中的杜映南与遭绑架的爷爷相遇,杜映南参军前听说爷爷等人被土匪绑票,也知道爷爷的为人处世和家境,因为当时马尚智受国民党军委任为混成旅旅长,经过一年的折磨,当时爷爷已经骨瘦如柴,遍体鳞伤,经过询问,正是爷爷,当及让给优惠待遇,并说明这是个施恩行善的好人,家里没有金银成堆和五房太太,执行队长递过署名黑蛇、麻狼、混四、磨扇的状子,杜映南看过后说纯属捏造,把这四个人的情况说清,并写了保书。三天后,马上智同意把爷爷放走,并给爷爷少量路费,爷爷请求把同乡包林顺放行,好互相照顾,等了一天也放行,匪军给他们指了路线,杜映南也想办法送信,并将这一路十个人的情况一一了解,并向西和政府呈报。

西和县长王汉杰深知马尚智已经养虎成患,危害一方,见招抚不行,决计将其治死。王借故视察大桥,密使马的义子张树德(张父被马所杀)等人谋杀马尚智。张接受任务,暗中窥探。民国32年(1943)冬12月18日夜,张树德等人趁马尚智烟瘾过足,昏昏欲睡之机,借故进入马屋,向马耳门砍了一斧。马惊起摸枪,窗外接应的人举枪射击。马尚智头部中弹,当即毙命,后来被土匪马尚智绑票的几十人全部释放。

    爷爷由于抓时打伤了马匪,被折磨的很厉害,打后装在长口袋里,爬着绑在马鞍上,路途远,压断多处肋骨,家里闻讯城里结应回家时已经人变面非,接到二楼的板床上一倒不起。爷爷回来了,马尚智死了,黑蛇和麻狼吓着入不了庄,躲在岷县马坞镇土堤堰的山村里,爷爷吩咐不要报酬,照常对待,命里有此劫难,躲也躲不过,恶人有恶人的命。放出口话,黑蛇和麻狼才慢慢进村,像鬼狐一样过日子。爷爷出来后办了两件事,第一是给二奶奶和三爷成全了婚事。第二件是确定了五爷为掌柜。事后看来,这两件事是多么超乎想象的聪明,在一个时代即将没落,另一个新时代开启的前夜,一个偏僻山沟里家族,选对了自己的掌柜,分家析产,才没有让这个家族在大潮中泯灭而站立潮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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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爷和五爷

    爷爷被土匪松绑放回,从今两当县黑河流域的茅草庵房一路寻吃讨要,直走到礼县的永兴店子上,代话的人才传到家里,去接的是孔家姑爷的两匹马,和八九个青壮劳力,来时已经是晚间,其实已经身体伤的长时间骑不了马,是用路边的林子是树木绑成的单架抬回来的,抬抬骑骑,就到村子下面磨房里,修整和服药,换衣,然后骑马回家,村子里站满了庄间人,这个村子不同程度的受到过爷爷的好处,有帮助着盖起房子的,有帮助织过麻布的,有借牛开荒拓过地的,都来看爷爷,爷爷也强打着身体和他们一一招呼。到家就在正屋的炕上躺下了,早请到家的中医先生给爷爷检查身体,配制膏药,爷爷知道他的是内伤,是治不了的。第二天起来就叫来弟兄商量事,第一件事就是把二奶奶继嫁给三爷爷,要把这个事名正言顺的办了。第二件事自己伤重,无力担当掌柜职责,让老五继任掌柜的问题。第一个问题,大家都同意,原因是奶奶做事在先,二奶奶生下的龙凤胎三岁过点,二爷少壮离世,二奶又有孕在身快生,奶奶把女儿自己养活,三奶奶重病不生,听奶奶说是乳房上的病,很怕人的,可能是乳腺癌吧。三爷又是木匠风水,不顾大家庭的事,小日子过得很好,就让二奶奶和三奶相互照顾,三奶不久就走了,走时让二奶奶伺候三爷爷。这是家庭大事,没有掌柜谁也不敢做主,正好爷爷来了。半月后就把这事办了,请了庄间老人,老亲故友,把事办得热热火火。最麻烦的是交掌柜问题,爷爷决定把掌柜交给五爷,是大家想不到的。在这个家里,五爷是最不符合大家心愿的甩家子,经常干的家里外面事务,正事一干就亏本。尤其四爷是个节约过分,守家积财型的人,十二分的反对。就连不管家事的三爷也不同意让五爷当掌柜,同意让四爷当掌柜稳妥。但不知是什么原因刺激了一向守道正己的爷爷,非要反常规的把家业交给不事劳务的五爷执掌。而且把自己子女的身后事也嘱托给五爷,这个大家都反对的掌柜。

   先说说四爷和五爷的不同,用村子里人的话说,四爷是个守家子,五爷是个甩家子,四爷是远近有名的“光脚板商户”,田里干活宁可脚吃亏,连一双鞋都舍不得磨破,穿得破烂不堪,常教育子女的一句话是:“烂麻布里包黄金” ,“家从细处来”。而五爷则截然相反,花钱无度,爱耍排场,爱交朋友,五湖四海,各道人物,都是好吃好喝热情伺候,不惜家财,卖房卖地也在所不惜。四爷把牛和马比自己都好,宁可自己吃不好,也要节约给牛马,出力的长工吃好,时时关心仓库里装了多少粮食,还能开拓多少荒地。五爷则不管家事,卖地,卖粮食,只要能换成钱就卖掉,四山八里,岷州洮州西和礼县到处交往,好人坏人谁也不清楚。

   爷爷强行把掌柜交给五爷,并即时交了家底及所有的家财秘密,把所有的娃娃都叫到一起,我只有一点要说,要抱住我祖先的门方子,男娃娃一定要上学堂,卖地卖房,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上学。当时其实大的几个已经在一山之隔的下坪“保国民学校”读书。听父亲告诉我,他说的门方子,主要指大门口,秀才的祖先写的门牌匾“耕读传家”,再困难也让娃娃读点书。安排好了就搬到东面板楼的二楼,爷爷是两个人扶上楼的,此后常有大夫到楼上去,回来一年过后的1944年,一个寒风凛凛的冬日,42岁的爷爷油尽灯灭,留下一帮子未成人的子女走了,35岁的五爷执掌了这个大家庭的命运。恰好正是农闲日子,按照五爷的安排,丧事办得很是热火,专意请了远近亲戚,也请了庒间所有亲朋,黑蛇和麻狼感觉时色不对,怕我家亲戚打他,离开村子走东串西去了,混四是亲戚,磨扇当然谁家的事情他都要从头至尾,把混四和磨扇都安排是重要角色,从丧事的穿衣、整容,入殓、盖棺、下葬等都有混四磨扇参加,他看了满身的伤疤,也见证了坟墓里没有埋进一金一银。因为一段时间听说几个大户的坟墓被盗,说是挖出了银元,有的还说某大户口里还有和田玉,都怀疑是某蛇、某狼干的,但谁也没抓住过,五爷是让混四和磨扇给那些蛇和狼传话的,事实到也清静,我家祖坟没有乱挖的。

   全村人都不明白,精明的爷爷为什么把掌柜交给甩家的五爷这么个人,注定是分裂的。爷爷离世走时五爷和四爷水火不容的个性,还相互忍着生活了一段时间,三爷又凭手艺已经独处,不久就到了家业三分的时候。但爷爷临终时叮咛五爷,分户时我的大小归你,实在家败不行了,就让他们到西蕃沟庵房务山庄去,每个羊嘴底下有一把草,饿不死他们。

   四爷五爷就分家的时候,是很平静的,三爷早就建立自己的小日子,大家业什么不要、就要一沟一坡的大树林。四爷就要几块好地,尤其那块母家大地,还有几头牛马,房子多,已经三院,也没有争执,成群的牛马,地多粮多,明显的大家业根本没动,也正符合五爷心意。一个几十人的大家庭就这样分解了。爷爷离开人世时,两个姑姑出嫁,大伯15岁,父亲九岁,养育的龙凤胎姑姑12岁,三叔才两岁,二奶奶随身孕带到三爷家生的孩子才一岁,把这一摊子留给了奶奶,开始了艰难没落的日子。五爷确实如大家所言是个甩家子,从卖粮食起步,卖地,卖牲口,踢腾起家里的财产,四爷看不顺眼,他另家了,也管不着,就努力收买被五爷卖出的地,一个踢腾着卖出去,一个想办法又收回来,也为难了四爷,我门的土地越来越少,五爷越来越耍阔,四爷家土地越来越多,四爷过得越来越可怜,成了讨饭人一样的山庒地主。

  五爷也不知哪里来的朋友,干什么的都有,一点都不务正业,常常卖几口袋粮食,卖一头牛,钱不知去向,家务农事由奶奶和几个大一点的孩子,16岁成顺大伯,14岁的二月成还有几个女人操持,他一概不管,不至啥时候他偷偷地把粮仓的木楼底板用铁凿凿穿,塞了个木塞。还把库房钥匙给孩子,教给他偷粮食的技巧,塞子取开,粮食顺势下流进口袋,满了又用木塞塞好。看似也墩墩满栓的粮食,其实里面是空的。把牛马羊只要能卖成现钱就卖掉,不几年这个家庭已经衰败得一塌糊涂,只是这些男孩子逼得早当了家。听说有一个共产党叫邵海,是紧邻村杜家的女婿,是罗坝九店人,在闹革命,五爷暗中和他们都交往,给他们送钱和粮食,家里发现粮食被盗时,而他则一概不认,从没承认地下党此事。奶奶日子过不下去,要求到山林里去操持那一片山庄里去,就要了四头牛,去十多里路的大山林里开荒劈地的一处山庄西番沟。

    西番沟在村子下头燕子河南,深沟大山翻过的一处群山凹里,为了开辟这块地,烧林开荒,劳苦死了二爷,才开辟出这18垧地,林荫黑土,种啥长啥,五爷把庄间的好地卖完后,就这一湾最后的保命田。地好,就是人不安全,常有麻狼式的人更有真的恶狼出没,黑熊,野猪是常事。只有七八间临时搭建的土庵房,防风挡雨。奶奶在1947年的开春,为了让一家人不要饿死,领着一帮子儿女进了山庄。最大的大伯18岁,最小的三叔四岁。经历了一个没落大家族的各种苦难,也经受着黑蛇,麻狼缠绕和盗害,混四、磨扇刁难和搅害。黑熊闯进过庵房,打黑熊的过程中庵房塌陷失火,一夜大雨。恶狼咬死了肥猪,为救猪险些把三叔让狼叼走,毒蛇钻进了被子,只得用火烟把蛇驱走,牛被人盗走,羊被人吃肉.....渡过了山里人在严峻的自然中求生存的最漫长的黑夜。时隔70余年,再去西番沟,已经没有一个人住,那个场子里半段烧黑的石墙,还在显示曾经有人住过,只是那些林子里的土地,还在种着,在这远离村庄的大林深山里,就能想象得出解放前奶奶领着一帮子女所过的苦难生活。只是深山沟里的他们不知道,一场开天辟地的解放战争已经在外面的世界大规模的开展着,一场前所未有的社会变革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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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解放  土改

     奶奶生前常挂在嘴边的有一句话“解放了好”,作为一个受过匪害、蛇缠、狼盗、熊闯,生活所迫领着一帮子子女入山与林里野兽为伍生活的掌柜女人,这是发自肺腑的心里话,自此“解放了好”成了他的口头缠。  

     解放确实给我在家族带来命运的转折和一派新的生机。他视乎感觉到甩家子老五在支持着一件危险而麻烦的事,又被黑蛇、麻狼咬了一口,来人调查说老五暗通共匪,被招到城里,半月后老五咬定和共匪无关,反咬黑蛇、麻狼明当土匪,写了个保证就过放回了。但他的影响下,常跟着他的杜祥姑父,龙凤胎的儿子,还有给他常年驮粮食的刘脚夫,还有我的父亲却跟邵海的革命游记队离家出走了,连她也不知道。奶奶老骂老五把他害苦了,家业难了,儿子跑了。至到1949年8月礼县解放,他才知道自己身边的一帮子都跟着上庄杜家的女婿邵海搞革命。

    这个老人熟悉的杜家女婿邵海可是革命的大功臣,带动了礼县岷县交界处罗坝、湫山正义青年的革命思想,几十个邵海信得过的青年成了战前保障和战后稳定社会的武装力量,点燃了陇南解放的火焰,县大队,武都大队家乡人多的主要原因,那是一段记录清楚的地方党史和革命史。

    一九四九年五月西安解放后,国民党政府天水专员高增级在陇南地区成立了所谓“剿匪司令部”,确定礼县为陇南的防御重点,指使其亲信一一礼县县长阎广在祁山前沿阵地,礼县西山修筑城防工事,妄图负隅顽抗,作垂死挣扎。礼县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日夜盼望解放。当时礼县地下党负责人邵海同志和地下党员林子发、蔡廷吉、秦桂芳等同志带着礼县广大人民的愿望,亲自去天水向天水地委汇报情况。当他们了解到礼县归武都地委管辖时,便在天水赵家崖找到了武都地委副书记黄恩明、专员赵希敏、副专员陇南地下党负责人吴治国等,汇报了国民党礼县政府军事部署和礼县人民渴望解放的强烈愿望。

    按一野前委的指示: 集结在天水,一宝鸡一线的一野一兵团王震将军部队的任务,是牵制驻防在汉中的胡宗南残部,阻止其北上支援青海马步芳。待兰州解放,消灭马部主力,捣毁马步芳的西宁老巢之后,再回师四川,与二野会师,共同解放大西南。由甘肃南下,顺道解放礼县、西和、武都。

   当武都地委副书记黄恩明、武都军分区司令员刘华,副专员吴治国等同志听完邵海等同志汇报和请求后,认为提前解放礼县的时机是成熟的。便向驻天水马跑泉的一野一兵团的第七军军长彭绍辉同志提出了提前解放礼县的建议。彭军长同意了这个建议,遂派20师59团进军礼县,一举歼灭了盐官负隅顽抗的敌119军的一个营,活捉了敌营长崔学礼。解放了盐官,为解放礼县扫清了道路。解放礼县首战告捷后,继续向县城挺进。当部队行至距县城20华里的观山时,随着解放礼县的一声炮响,礼县县长阎广苦心经营的祁山、城关西山工事,不攻自破。阎广的县保安队闻风丧胆,溃不成军地向武都方向逃窜。礼县终于在一九四九年八月十七日宣告解放。邵海带领曾经的地下革命军,改为县公安大队,灭匪治霸,安定民心。

  1949年9月的一天湫山乡解放了,此后一段时间村子里热火起来,一帮子娃娃不爱住在山凹里了,大伯也给奶奶讲解放军的事。咱出山吧,换天了,就搬到庄子里的老房子里住,吃的依然是从西番沟的山庄里给出背。解放一年多来,慢慢发现四爷越来越可怜,竟然半夜里背着粮食给租他田地的人家还粮,低三下四的给种他地的人家下话,混四和磨扇种四爷家的地多年,本身就没有交租子,还不够倒搭垫进去的,突然昂首阔步起来,但碗里没吃的还是软兮兮的半夜里向四爷要面、要粮,四爷还是骂他俩混讼和懒讼,啥社会人要勤快哩。都知道我五爷这一头烂干了,也没有地租人,几头病牛老马,三处骨架还撑着的老屋,也没有人打扰这种喝糊糊汤的日子。减租减息运动开始,来了两个人,都是贫农协会的,一个是黑蛇称他爸在世时,给我家交过租子,要退里。五爷懂政策,把政策上的话说了几句,给他说:“就这个家,看上啥拿啥,不要伤人就好,你让麻狼到官府反应我通共匪,你忘了吗?要不给共产党说说?”吓的黑蛇乖乖地走了。另一个是四爷,让把他家的粮食给我们一些吃,这两人素不和,五爷说,你才想开了,你的粮食我不吃,但一帮子你侄子饿着哩,多给一点吧。就四爷的这十几口袋粮食把一家老小又支撑了一年多。四爷给五爷说:“县里杜家女婿你熟,给说一下,黑蛇和麻狼这几天天敲诈人。”“好的,共产党讲纪律、讲政策,说也闲说。黑蛇、麻狼这样的人长久不了,不说也就自灭的。”原来这细死猫的四爷是给五爷说事来的。

  伴随着减租减息的事事非非,土改运动开始了,定成分,定地主,打土豪,分田地,搞清算。一下子把四爷和五爷的阶级隔开,四爷这个十足的没吃好没穿好,庄里最辛苦的可怜人成了地主,好在不是恶霸地主。五爷成了上中农,有外庄里的一个地主不服,给工作组反映了一下,说五爷也应该定地主,县土改领导小组来人认真复查,西番沟都去了,说奶奶是穷困日子的代表,把四个童养媳算上降级为下中农,四个童养媳不该给雇工里算。这四个童养媳三个真正成了我的伯叔母。条例政策清楚,婚约有据,事实分明,计算有据,五爷说共产党不亏人的。但四爷的地主是铁定的,土地、家业他据庄里的老大。好多外村不了解情况的人,还以为是一家子,实际上分户已久,各过日月。难为四爷这个“光脚板商户”的可怜人,当初捆绑了几次,坐了几次土飞机,胳臂骨折后,再没有人打过,因为庄里人知道他是可怜人,吃得最坏,起得最早,逢人点头,逢庙烧香,租子不给也不要,只要承认土地是他家的就成。那时候城里的文工团来演《穷人恨》,穿得最破烂的那个穷人,饥饿神态、长势廋小、依着破烂和四爷一摸一样,工作组也不相信破烂的四爷是地主,曾经闹出笑话。唉,相信破麻袋里包金子的可怜的四爷。他更是很感谢解放的,常来我家说解放后他才享福了!吃了从没有的好吃的,下的苦少,穿得也好得很。湫山农村最大的地主杜春发也是个天天带着一帮子人耕地,务农的大队长。不过他还兼职神团的团长,有农忙时务农,贼盗来了防盗的武装,全乡批斗,镇压游街死去。那个救过我爷爷的青年军杜映南也回乡了,定成反革命,确实没干过具体的坏事,由当地改造。解放犹如一场从新洗牌,开始了新社会红旗下的生活,从此我奶奶又分得了土地,尽管又是自己的地,当年大收获,后地又被收去变成生产队。三爷和二奶奶定为个体劳动户,儿子当了信用社主任,一个参军工作,最幸福了,无受责难。大伯由队伍又成兰州煤矿的工人,子女兰州安家,龙凤胎儿子又上了朝鲜战场,捡条命回来留北京工作,还当了管“烟酒盐茶”的大官,二奶又生的叔父也参军工作,兰州工作,三叔乡村教师。那个领着一帮子家乡人闹革命打响了陇南解放第一枪的邵海,我家邻村的杜家女婿,老家人最感觉神圣光荣的人,却在我出生的那一年,1969年“文革”中被人整死,理由就是他丈人家是家乡的地主,为什么找个地主的女儿,实际上解放前是没有地主这一称呼的,只是称呼上庄杜家,高河母家,谁能说清为什么找个地主的女儿。曾经暗中支持他的岳丈家遭殃,打江山功臣的遭难。邻里邻近,都知是好人,县上常来调查。大家心里都怕,那样有功劳的人都整死了,整死我们像虫一样容易,这件事吓得奶奶五爷大气也不敢出。尤其是五爷,刚解放的欢乐一下子降到零点,自己认为最伟大的英雄人物死后,他买了一卷纸去了一趟城里,竟然城里干部都说他的坏,没有人敢到他家里去烧纸,他在一块没人的麦地里烧了一卷纸,哭了一场,回家来一改以前的傲气,变得不爱说话,也不爱与人相处了,看天探地,沉默寡言,直到老去,我没看见他高兴的日子。改革开放后,奶奶却过上最高兴的日子,女儿出嫁、儿子结婚,多少年来,政策要东,就朝东干,政策要西就朝西干,一直活到86岁,田分到户过上好日子才离去。

   黑蛇、麻狼也着实风光了一段,就是打土豪分田地的时间。有顺口留:“下打地主,上管乡,脸上的麻子闪金光”。分地运动平静后,他们还是不安分,黑蛇抢劫强奸外村一个贫农女子被除名摘去贫会袖巾处理,后来偷杀了两只生产队的耕牛被公安抓走。坐监出来怪异得很,没儿没女,依然住在土改时分给的四爷家场房里,一双眼睛好像时时恨乎着这个世界,领着救济款,人见人躲。在一个改革开放后,欢度春节的好日子里,有人看见黑蛇给他的房子里抱麦草,不知道干啥,黑蛇点燃了自己住的房子,睡在房里烧死了,点火前给麦场里庄稼架上挂着个皮包,里面有900多元。父亲想起前几天黑蛇说给他的话,你儿女多我啥都没,我死了你要把我照顾着埋好哩,就你们家靠得住。父亲说这个黑蛇害了我家多少年,还得我当孝子,哎,母家欠哈他的着哩,叫来了村里的队长。用900元买棺板,纸货,白布,包了他烧焦了的身体,不够的少垫了一点,让全村人家家出人,都骂死的不是时间,过年着哩,父亲说黑蛇鬼的很,这个时候人多,年过罢都打工走了,没人抬他。多数是本家族人,虽然没有哭声,但也热热火火的埋了。自己烧死自己,说法很多,多数提及报应,我感觉是此人真毒,对自己下手都毒。麻狼晚年也可怜,要了个侄子服侍他养老,但他一个人过惯了,总是爱偷,自己家的吃的都偷,连自己儿媳妇的衣服都偷,心理病变,爱吃夜食,偷鸡摸羊,人见人恨。依然单个过活,几天不见,发现时已经死在炕上,锅里煮着鸡肉,放着两个空酒瓶,他死得很不好听,几家子鸡被偷了,都说孽灌子满了。混四当了几年治保主任,用绳绑人很有技术,进城呈能打伤了人,让公安捆了几绳,游街回来后,一下稳实了,但儿子勤劳,家业殷实,晚年腰上得病,常说梦话喊疼,梦见有人用绳帮着他的腰,走路腰弓在地上,也病逝了。磨扇就像有油又没油的灯,活得时间最长,万事随风转,懒人一生,儿子也最懒,家里依然最穷,常等着政府补助,女儿却勤快聪明,是个富户,经常女儿接济。奶奶走后不几天,他也病走了,走时还说他给奶奶看门去,都笑他给奶奶提鞋都懒着奶奶看不上。都是一个村里人,恩恩怨怨,都被雨打风吹去。他们一生在一个村子里生活,依然平平静静,依然搭礼添情,婚丧嫁娶,修房帮工。外面子女买来的好吃的,奶奶也乐意给几个老人送一块,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不要我这个好事的追忆者,不断地追问与探究,这一切就像吹过的一阵风,将无影无踪。

【原创】爷爷和传说中的土匪 (全篇) - 建平根艺 - 建平根艺(相册)

七、 回望乡村

我从八十年代走出乡村进城里读书,已经30多年,在这30年里,兄弟侄子亲戚也陆续走出乡村。但那块地方聚结了我一生的情感,那里还有象征着祖业的老屋,每年都要去一两次。地震灾后重建,各种扶贫支农建设,加上农民外出打工有些积蓄,旧房重建,村子里已经小楼如笋,生活状态今非昔比。每次走进村子,或者站在堡子山上回望村庄,盖得考究的房子里很少有人,只有一些老人和小孩还在留守着,村庄里最旧的房子当属于我的祖屋,家族里小辈人都在他乡出生或成长,对老屋素无感情,老屋已经是丢之可惜,留着无用的一处记忆而已,只是那大门额上的“耕读传家”四字,已经塌方腐烂,字迹不清,还在诉说着一种历史过往。“耕”者在提醒我们要勤劳勤俭,“读”者教化我们要知书达礼,或者说描述一种生活状态:农忙的时候干活,农闲时候读书,那是农耕时代慢节奏安稳的生活状态,这种传统意义上的农民和农村早已退场。

 如今席卷全国,吞食土地的城镇化,已经将亿万乡村人卷入这一历史进程之中。过去每次走入这个村子,父亲就会给我讲起这是谁家的旧院,那又是谁家的老宅,这家的子女干什么,那家的子女干什么,这家已经没后人了,那家的后人在外地什么地方。招工的,移民搬迁的,考出去的,打工不回来的。如今体味起一个村子来,很有意思,无论北京当官的龙凤胎舅父,还是兰州当工人大爸二爸,还是当地做农活的父亲,当老师叔叔,都在关场坡祖坟里就寝了,爷爷辈的人都已经全部作古,成了我们的先人,父辈的人也所剩无几,即将成为我们的先人,我们也一天天正在老去,也终将成为子女的先人。黑蛇点燃自焚烧毁的场房,已经是村活动广场;麻狼酒喝死的房子已经成谁家的商店,还开着网店,谁家的女子坐在电脑前交接着货物;混四的孙子在外面当老板,把家里的妇人和孩子不要了,又找了个东北女人过活;磨扇家的烂房子换新了,只是孙子还是那么懒,才50岁出头,就把自己当作老汉一样,等着低保过日月。现在的家口越来越小,多数小两口子容不下一个老人。爷爷当掌柜的那个时代,一个家族上百人,吃喝拉撒,内务外务,就像一个农牧企业,掌柜就是一个民营企业家,这个企业的兴衰牵连到十几家老小、务工多人的吃饭问题,而那时不敢分户单过,土匪、地痞、流氓、下三赖,纠缠着,啃咬着,使这些最底层的经济体被折腾得苟延残喘。礼崩乐坏浩流涌,土崩瓦解正当时,解放了,历史翻开新得一页。

    长时间工作在反腐败的职位上,我办公室里,常来直接入门告状的人,听他们的言语,看那些写得既富又恶的信件,我知道各色各样的人依然存在。记得一个精干体壮的陈姓乡村老人,反映他村的老支书大肆贪污。查了两次,实在没有贪污事实,而他依然反复上访和闹访,提出非要把书记、村长抓起来坐一天监狱,他就满足。不达目的,闹腾不已,那时候,我办公室常放着家里过事情没喝完的白酒,来应对难缠的闹访人。我劝他好好喝几盅,不料他喝着喝着给我吹起他一生干过的坏事,缠村长的侄女,被村长暗地里打了一顿,还细说当年一个掉死在一个单位门上的死人是他给教唆的,他发现死了,就回乡发动闹事。有几分告状信,你们查了半年查不清,他暗中发动几十人上访,引起轩然大波的事他是背后谋划的。回想那些本就查不清的是是非非及群众聚众的黑幕,我对这个幕后的推手感到内心刺骨的寒,此人喝醉了睡在我的休息间打呼噜时,我觉得那个黑蛇并没有烧死,幽灵依然存在。后来他睡醒了,我给他讲了我爷爷的故事和黑蛇、麻狼的下场,好在他听懂了我的话,再没有来过,至今也不知那老人去世没有。我知道社会变了,各种角色在变换着一种存在方式,民营企业的壮大依然被蛇缠着,被狼咬着,社会在变,人性也在转变,但变得是那么缓慢、那么迟延。

   当我在陇南土地上工作奔忙,高速已经通行联网,火车快要通车,回忆过往,再次为陇南西秦岭十万大山里,今日的巨变而感动不已。在这悠长古道上,华夷争锋,胡汉相战,金军溃败,邓艾奇袭,闯王败归,太平军西逃,历代割据盘匪的大山里。爷爷掌柜的年代,西秦岭的深山沟凹里,到处是独霸一方的草头王,南有陕甘川的青木川魏辅唐,北有西和大桥马尚智,西有康县太石柑柏的闫俊山,还有各种神团武装,还有军匪不分的军阀势力。绑架、暗杀、毒枭、恶狼出没,那是个不堪重负的时代。当我在这些曾经土匪出生壮大的地方下乡、出差、或路过时,我就忆起我没见过面的爷爷和传说中的土匪,走进过青木川魏辅唐家的大院,也停留观望西和大桥媳妇沟马尚智的老窝,不至几十次去过我的扶贫点康县太石柑柏村闫俊山的老巢,还和土匪的侄孙结为帮扶对象。游走的结果是对这些土匪一个都恨不起来,也包括黑蛇、麻狼、混四和磨扇这些人。站在一个村的角度去回味这一历史过往,深深地敬服我的爷爷、五爷、四爷,更是伤感出生入死的革命者邵海,一个时代消失前后,他们的迷茫和无奈,悲壮和悲凉,也充满着欢喜、激动和对新政权的期待和未来生活的向往!

    我知道耕读时代走过一个很长的历史岁月,后来耕者耕,读者读,两者分离了,而如今耕者并不喜耕,读者不能静读,钱财把人心搅乱了。我也不知将发生一些什么事,当然大经济社会的到来,一切在所难免。在田园将芜之际,在一个时代又将转型消失之时,再次回望和凝视乡村,记忆那些我们先人走过的路,那场以革命方式变革的人和事。顿感孟子说的“无恒产而有恒心”,“恒”就是保持万物平稳的规律,恒产指土地。中国的历史就是土地史,今日的土地依然是爷爷早期的那一代代人用牛力开拓出来的,多少年来,变化不大,而且近年还林还草、急剧缩小。而人心的欲望则在不断变化着,保持“恒心”才是重要的,田园世界在乡村人的心里,已经是日渐淡化,人们的日子已经跨入一个新的阶段,我在讴歌乡村的变化,歌唱美好的人事物景,敬仰人类美好精神时,挖掘归理那些歪歪斜斜的乡村亲人真事,一种包涵着乡土美学、人类学意义上的乡村情愫缠绕着,交织着我的灵魂,写着写着,我被深深地感染。原来,没见过面的爷爷和传说中的土匪,不是我想象地那么简单,难当少年时候发奋决然地走出,就为了今日对乡村的深情回望。 

(2016年11月23日武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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